【狐狸月亮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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滿月的夜裡,走在兩旁有著成排大樹的林間道路上,孩子們有時候會發現天上有著兩顆月亮,那是狐狸的惡作劇,牠變成圓圓的月亮,一邊隨著孩子前行的方向在每一個樹稍上移動,一邊看著孩子的反應偷笑著。

  要破解狐狸的惡作劇很簡單,只要往反方向走一段再突然轉身往回跑,真正的月會一直跟著自己,但反應不及的狐狸月亮就會掛在後頭的樹稍上,被發現之後牠就會變回原形咻的一下跑走了。

  月明星稀,金色狐狸在山林裡閒晃。晚風隱約帶來一股食物香味,牠抬頭嗅了嗅,眨眨眼,安靜敏捷的往那方向跑去。
  果然是油豆腐的味道。狐狸躲在草叢裡,看著那個人類女孩提著燈籠,背上背著青色布包,有些疑惑油豆腐雖然牠愛吃,不過其實沒有很餓,而且入夜了一個人類小孩獨自出現在深山林道上,也是件奇怪的事。牠決定先看看情況再說。

  跟著女孩走了一段,狐狸才發現她根本非常緊張,有什麼風吹草動都會讓她更加用力的握緊那個火光搖曳的小燈籠,拼命咬著下唇不讓自己嚇得喊出聲來。明顯軟弱卻逞強的模樣讓狐狸覺得很好笑,牠突然興起了惡作劇的念頭。

  「唰──!唰──!」狐狸跑到幾棵樹稍上用力晃動枝椏,驚動了棲息的鳥兒,引發一陣鼓譟亂飛,靜默的林裡突然吵鬧起來。女孩發出短促的尖聲驚叫,神經兮兮的東張西望。那麼害怕幹嘛還要這時候到這裡來?

  這個女孩的反應令狐狸對她更感興趣,牠幻化成人身跳了出去,雙手叉腰擋在女孩的面前,神氣的命令著:
  「小丫頭,把油豆腐交出來!」女孩被突然出現的身影嚇得差點跌倒,小燈籠裡像豆子般的火光隨著她的手一起抖個不停,之前拼命忍耐的眼淚順著臉頰大顆大顆的滾落下來,雖然如此,女孩還是不肯把背包裡的油豆腐交給牠,抖著小小的聲音回應:「不行……這是要給狐仙大人的,不能……不能給你……」狐狸聽到女孩這麼說,更得意的挑起了嘴角,以稍微和善的口氣對著女孩說道:「我就是狐仙大人,快給我吧!」

  他們所在的位置正好在林葉間的空隙,月色光華的照映讓女孩看清楚眼前人物的模樣,原來是個看起來跟她差不多年紀的男孩子啊。雖然還是有些怕,但女孩比較沒那麼不安了,將包袱抱得更緊,堅決不肯交出來,聲音也變得大了些:「你、你不要開玩笑了啦,我只有這些油豆腐,一定要給孤仙大人才行的。」狐狸不悅的靠近了女孩一步,女孩剛剛哭過的眼睛顯得十分明亮,狐狸這才注意到她有一張端正清秀的臉龐,他瞪著矮了他半個頭的女孩,微彎著腰與她平視:

  「妳這個笨丫頭,看看本大爺的耳朵和尾巴,」他指著自己變身不完全的尖耳朵和毛茸茸尾巴,拙劣的威脅著:「我可是修行了一百年的狐仙喔,不尊敬我妳就糟糕了。

  幸好女孩並不明白以妖怪來說,百年修行其實並不強大,她輕易地相信了狐狸的話,連忙跪在狐狸面前,恭敬的奉上油豆腐,向狐狸請求:「狐仙大人,這些都給您,請您幫幫我!」

  狐狸不客氣地收下女孩送的貢品,一邊打開包袱一邊向女孩說道:「小丫頭說說看吧,有什麼要我幫妳的。」大口大口吃著油豆腐,狐狸漫不經心地聽著女孩的祈願。

  「狐仙大人,我娘她生病了,」女孩跪在他面前,慌張地訴說著自己的苦惱:「大夫說很難醫治,而且藥材要很多很多錢,可是我真的湊不到那麼多……所以想來求狐仙大人幫幫忙,救救我娘好嗎?」

  呿,這種小事。

  狐狸吞下最後一口油豆腐,不以為意的回答:「小丫頭,妳去摘些新鮮的柿子葉來我幫妳變成錢就好啦,這有什麼難的。」

  女孩驚喜的望向狐狸,明亮的眼神中閃著尊敬和崇拜:「能夠把葉子變成錢,狐仙大人真厲害。」被看得有點彆扭的狐狸拍拍女孩的頭,順便遮掩了她的視線:「傻瓜小丫頭,這種變出來的錢是障眼法,過幾天就會變成葉子了。」

  聽到這句,女孩皺起眉頭,猶豫了一下,然後小心翼翼的開口:「可是狐仙大人……這樣大夫會很傷腦筋的,可以不要用這個方法嗎?」吃掉最後一塊油豆腐的狐狸用布巾擦擦嘴,好氣又好笑地看著這個一臉為難的小丫頭:「我說小丫頭,妳也就準備了這些貢品,還要求東要求西的也太囉嗦了吧?」

  「不、不夠嗎?」女孩慌張的再垂下頭,向狐狸祈求著:「狐仙大人求求你幫忙,只要娘的病好了,我就可以到隔壁村去工作,我會很努力工作,賺錢買更多、更好吃油豆腐給狐仙大人,我發誓!拜託你了狐仙大人……」說到最後,女孩的聲音又帶了一絲的哭音。

  「喂,別哭。」所以他不喜歡和人類打交道,實在有夠麻煩的,要不是這個小丫頭真的很投他的緣,他還真想乾脆溜走。

  狐狸不自在的把女孩拉起來,手掌胡亂擦掉她臉上的眼淚:「是還有一個方法啦……」女孩的眼睛又亮了起來,滿懷希望的看著狐狸,只見他不知從哪變出一支筆,一面在她那條布巾上畫了一些圖案,一面跟她說:「小丫頭,看妳一片孝心,跟妳說吧,對面那座山裡有個隱密的山谷,裡面長了很多珍貴的藥草,妳只要去採一些回來賣給那個大夫一定就夠治妳娘的病了,這個是到山谷的地圖,妳好好收著,不能讓任何人知道明白嗎?」

  「我明白,謝謝狐仙大人!」女孩開心地收下狐狸給的地圖,正想要再跪下再跟狐狸道謝,卻被狐狸拉住。

  「妳不用一直跪啦,反正以後記得要常帶油豆腐來就行了。」他有點不耐煩的說著,轉過身準備走開,又忽然想起一件事回頭跟女孩叮囑:「對了,那座山谷住著一個大妖怪,人類跑去會被他吃掉的,妳記得帶個桃枝當作護身符他就看不到妳了,不過就算有護身符也別靠他太近,他鼻子很靈的,採夠就趕快離開,被吃掉我可不管。」

  「嗯,我懂,謝謝狐仙大人。」

  女孩乖巧的點點頭,她臉上大大的笑容讓狐狸也覺得開心,學大人對小孩那樣拍拍她的頭,變回狐狸蹤身跳進草叢裡,留下一句:「有緣再見,小丫頭。」 
隔天一早,女孩就動身前往秘密山谷,她沒忘記在路旁發現的桃樹上折一根小枝椏作為護身符,也感謝還好有狐仙大人給她的地圖,否則山中小路那麼多,她一定會迷路的。

  走了大半天,她終於找到狐狸所說的山谷,同時也發現他指的那個大妖怪。
  『哇,這位妖怪先生真的好大好大喔,說不定一口就能把我吞下去了……』
  女孩看著那隻比她家草屋還要大的大天狗,忍不住在心裡發出這樣的驚嘆。

  被嚇得有些發傻的女孩被大天狗發出的巨大打呼聲驚醒,趕緊在離大天狗遠遠的外圍採集藥草,沒多久她就採滿了一籮筐,雖然大天狗一直都沒醒來,但女孩謹記著狐狸的叮嚀,不敢多逗留就馬上離開了。

  女孩照著狐狸的話把藥材拿給大夫,果然大夫一看到那些珍稀的藥材眼睛都直了,高興得立刻答應幫女孩的母親醫病,而且不用再付任何費用。

  很快的,女孩母親的病有了起色,也能下床打理生活,女孩沒有後顧之憂就由中人介紹到鄰村店舖去幫忙了,勤快又聰慧的她很得僱主一家的喜愛,於是同意每個月月底讓她放假幾天回家探望她的母親。

  女孩和母親十分感激「狐仙大人」的幫助,所以女孩帶著工資回家的那天,她和母親準備了油豆腐和稻荷壽司,讓女孩帶上山供奉給狐狸好好答謝他。

  「如果狐仙大人沒出現,妳就把東西放在上次遇見他的位置,好好表示感謝後就回來吧,娘聽說狐仙大人是有緣才會現身的。」
  忙了一早上,母女倆把食物準好,母親把供品裝進食盒裡打包後,理了理女孩些微凌亂的頭髮和衣裳,溫柔地叮嚀著,可惜她的身體狀況走不了那麼遠,否則一定要親自和女兒去謝謝狐仙大人。

  「好,我明白了。」
  乖巧的點頭,女孩懷著與上次完全不同的愉快心情背著大布包出發了。

  「狐仙大人,謝謝您的幫助,我娘的病已經好了,我也順利在鄰村找到新工作,這裡是油豆腐和我娘作的稻荷壽司,希望您不要嫌棄……」
  在上次相遇的大樹附近來回走了幾趟沒見到狐狸的身影,女孩有些失望,她把布包放在大樹下,閉眼合掌對著虛空喃喃訴說著感謝。

  「小丫頭還不錯嘛,知道要回來報答。」

  驀地,有人帶著笑意在女孩身旁說話,夾雜窸窸窣窣的聲響,她連忙張開眼睛,看見來人,她開心的喚道:
  「狐仙大人。」

  布包已經狐狸被打開來,他正自動自發地揭開食盒吃著為他準備的美味食物,口頭上還不忘嚇唬一下女孩:
  「本大爺還在想如果小丫頭敢忘記誓言就要去妳家裡作祟,讓妳知道我的厲害。」

  不過女孩對狐狸的恐嚇一點也不以為意,還笑咪咪的邀請他到家裡作客:
  「狐仙大人願意來我家嗎?娘和我都很歡迎喔,我娘一直想親自跟您道謝呢,她一定會做好吃的稻荷壽司給狐仙大人您吃的。」

  這麼直率純真的回應反而讓狐狸躊躇了起來,他對人類沒啥好感,小丫頭年紀還小就算了,年長的人類心思複雜又深沉,雖然應付他們不是什麼大問題,但實在是太麻煩了。
  「再看看吧,本大爺可是很忙的,即然妳來那我就不一定要去了。」

  「嗯,如果狐仙大人願意,我們家隨時歡您來拜訪喔。」對女孩來說,能夠再見到「狐仙大人」已經很幸運了,因此她也明白有些事不能強求,「後天我就要回去隔壁村工作了,下次休假的時候我會再帶油豆腐和壽司過來供奉給狐仙大人的。」

  正在大快朵頤的狐狸停了下來,臉上閃過一絲猶豫,看著小丫頭毫無心機的眼眸,他很快有了決定:
  「小丫頭以後自己過來就好了,本大爺很討厭和其他人類囉嗦,還有不准跟其他人說我的事情知道嗎?」

  「我知道。」女孩溫順的點頭,伸出右手的小指頭,「狐仙大人我們打勾勾,我一定不會把狐仙大人的事說出去。」

  「呿,傻丫頭,這麼容易相信別人。」狐狸挑起細長的眉目,奇怪的感覺從心裡冒出來,真的和女孩勾勾手指,又忍不住拍拍女孩的頭:「不怕我吧妳吃掉啊?」

  「我知道狐仙大人不吃人,狐仙大人喜歡的是油豆腐和稻荷壽司唷。」女孩甜甜的說著,滿臉歡意又有點小小的害羞:「下次可以的話,我會跟娘學做稻荷壽司,讓狐仙大人吃吃看。」

  被女孩的表情逗得很樂,狐狸從手裡的食盒裡拿出個壽司給女孩:「那本大爺也只好勉為其難的試試啦,不過如果很難吃的話我可會當妳的面吐掉的喔。」

  接過壽司咬了一口,沒一會她意會過來,驚喜地拉著狐狸的衣袖笑道:「狐仙大人的意思是,以後還可以和您見面?太好了。」

  狐狸有些彆扭的掙開女孩無意的拉扯,把空了的食盒還給她,「我吃飽了,小丫頭妳也回去吧,下次來就在這裡喊三聲本大爺就會出現啦。」
  看了還來不及反應的女孩一眼,他一個轉身消失在空氣裡。

  「狐仙大人下次再見。」
  瞬間變成一個人的女孩楞了楞,對著剛才狐狸還在的位置道別,把盒子用布巾包起來,天已經半黑,沒帶燈籠的她趕緊從來時的小路回家了。

  山路頗長,女孩走到半路時日頭就消失了,不過幸好月光很亮,她還能看到回家的路……

  疑!
  今天不是初一怎麼會有月光?

  停下腳步,女孩訝異地看向掛在大樹上的滿月,忽然想起以前娘說的故事,莫名放下心來,又開始往回家的路走著,卻忍不住掩唇偷偷傻笑。

  下次小丫頭一定會做很好吃很好吃的稻荷壽司給狐仙大人吃的,請狐仙大人好好期待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