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棄坑] 很久以前的夏日計畫

伊文

 

離弱冠之年尚有兩年,等不及,他要離開這裡。

收拾好的細軟,物品少的讓他想笑。明明再這住了很久。

格格不入,這是他對這裡的感想。

氣候令他熱惱、過於精緻的餐點令他的味蕾過度刺激、過分含蓄的言語他總要費心思去猜那些小家碧玉、溫柔似水的姑娘在說些什麼?

堂上威嚴不復當年的父親,沉吟許久後,吐出慰留。
『我想夫人巴不得我消失。』他說的很淡,好像父親旁坐著的女人不存在一樣。

『你…』若不是丈夫橫在前,她不敢將這份惡意顯露過度,眼前清瘦男子的模樣越來越像當年不知羞恥的青樓女子,如果可以她想將他千刀萬剮殺之後快,以洩對那隻狐狸精的心頭之恨。父親旁略為福態的女人咬牙氣結。
『妖一,你真的不再考慮一下嗎?』淡金的髮絲、雪白的面色及一雙冷靜精明的雙眼,像極了當年在北方碰到的奇女子,他薄命的愛人、他的娘。

心意已決,他是告知,並非商量。
那裡早就沒個誰在等待他,想的只是北方就連空氣也讓他舒服。
步出偌大的宅第,他消失在墨色的月夜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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若在史冊上讀到,這會是一個小到不值得記載、偏遠地區的小禍事。
大雪紛飛,馬蹄印在雪中凌亂著,背後的烈焰焚燒著家鄉所有的景色,背著火光全是倒的、焦黑的、死的…
沒時間回頭看已破壞殆盡的家園,姊崎家的馬車在夜裡逃離戰禍狂奔著,帶著親人和這些珍貴技術趕快逃到南方暫時安頓下來才是最重要的…楯夫用力揮著鞭子策馬狂奔。
飛來的千斤大錘直接砸向車頂,也砸碎了所有安全逃脫的希望。
『照顧好瀨那…好好活下去…』嚥下最後一口氣前,真美這樣交代,希望女兒可以逃離災禍,平順的活下去…
握緊著瀨那冰冷的小手,她沒有尖叫或哭泣,看著斷氣的父親與重傷的母親,皓白雪地及女孩淺色毛裘染滿血親的餘溫,紅艷的像盛開的牡丹一朵、一朵…又一朵。
第一章
『十一、十二、十三…』小早川瀨那高速的穿梭在林間,背後的竹婁很快就堆滿了無數枯枝,小跨一步,同時方向急轉:『到囉!』
好像有客人。聽見屋裡細微的交談聲,瀨那收回欲推門的手。
真守姐姐交代過,如果有客人來訪他必須在屋外稍候,等客人離開才可以進門,這些客人談論的都是他們家業私事,不想惹禍上身必須越少人知道越好。小早川瀨那靠著茅草屋的一角坐著餵蚊子。

『皇甫大人,這是今年府上應繳給國庫的稅收。』遞出皇甫家今年收入試算過後的應繳稅額,真守其實無意再招待這位大人。
『今年多虧妳提到南方水災捐款可避稅,否則又不知道要繳多少銀兩給官府了呢!』請了多少帳房都沒辦法將稅金減免到這種程度,真不知道那些人混什麼吃的。看著寥寥數字的應繳項目,皇甫老爺笑彎了眼角。
『真守姑娘…』這位專門替各方富賈計算財務的女子是人家介紹的,從不透露自己姓氏,只叫人家喚她真守,翻山越嶺找到的優秀帳房,沒想到是標緻的美人呢!
『上回提過的事情,妳有沒有考慮?』
考慮?考慮成為這位臭老頭的第六房?
一陣噁心感在真守胃裡翻騰,皇甫家的老爺是個老不休還真名不虛傳,見過三次就在考慮納妾的事情了。
『沒有考慮。』她說的堅決冷淡。
『妳一個姑娘家拋頭露面工作總怕遭遇危險,不如跟著我,我不會虧待妳的…』皇甫老爺感覺總是油膩膩的嘴角,露出了猥瑣的笑容,打算執起她的手,卻被技巧的躲開。
『我聽說皇甫大人已經納了許多美人呢…』怎麼老不死?
『沒有一位像真守姑娘一樣美麗聰慧。』
『不…真守要說的是,想必皇甫大人清楚女人難討好,物質慾望總是無法滿足吧!』
『但是,目前還沒有難倒過我皇甫。』皇甫笑呵呵的點著頭,不過就是些胭脂水粉,再了不起一點珠寶,他家大業大的…
『皇甫家家大業大,若納了真守,大概不出一年皇甫家的財產都要易主了呢!
『您也清楚真守沒特別長處,對錢特別敏感。』她喝了口花茶,輕輕一笑。意思是,她辦的到把您府上的錢都搬進她錢袋中,且一毛不剩。
她管理錢財的能力,要人背書的話,有一車富賈一方的人等著幫她掛保證。很想直接將這個老頭趕出門,偏偏要用這種拐彎抹角的說話方式…
只是看看皇甫一臉為難的表情她知道奏效了。
『晚了,皇甫大人趁早回府吧。』她起身讓外面血快被蚊子抽乾的瀨那進門。
瀨那向皇甫點了個頭,快速溜至灶旁升火、洗菜。
接過皇甫老爺給的報酬,夠她們姐弟吃個一陣子了:『皇甫大人,計算財務的事情,真守很樂意盡綿薄之力。』其他的,慢走不送。
不斷陪著笑容送皇甫大人離去後,真守關上門,倚著門板嘆氣。
她好累…
『真守姐姐妳很累嗎?那…晚膳我來負責…』瀨那悄悄走至真守身側,擔心著。
真守姐姐不是他的親姐姐,從小兩家人比鄰而居且皆是獨子,感情便同親姊弟一般,十年前邊境的戰亂帶走他們所有的家人,兩人便逃到南方相依為命至今…
…至今他什麼忙都幫不上,是個毫無用處的弟弟。他沒有高大的身材,也不聰明,真守姊姊送他上私塾,想好好學點計算幫上忙卻發現自己對數字毫無概念…瀨那心中暗惱。
『真守姊姊?』

恍神的她聽到瀨那的叫喚才稍稍回神:『我沒事,去打水把手洗淨,待會可以用膳了…』真守柔聲叮嚀,消瘦的身子在僅有火光亮度的灶房中,顯的更加嬌小。
晚膳後,指導瀨那做完私塾帶回來的功課,整理了其他商行的帳款後,真守靠著小窗讓涼風拂著臉頰,替瀨那將小被拉上。
要到夜裡才有這般的涼意,稍早炎熱炙人的天氣讓她近乎暈眩,這裡的天氣不管多久她都無法適應,是因為來了南方後從來沒有什麼好事發生過?
避過戰禍,年紀尚幼的她們被接到瀨那遠親家寄住,不料那也不是個安身之處,不寄望他們將瀨那與自己視為己出,但他們卻利用姊崎家還尚存的名望借了天文數字的銀兩逃跑。
她永遠記得債主先生冷酷的面孔,現在想起來或許他們是有義氣的,能從兩個孩子身上擠出多少銀兩?她沒被賣往青樓,瀨那沒被成為童僕,他們冷酷的拋出一個期限便揚長而去。
隱姓埋名至今,靠著幼時與父母親習得的算帳方法努力纂錢,不告訴瀨那她需要如此多錢的原因,是怕善良的瀨那會覺得拖累她而自責。
愛憐的看著熟睡的瀨那,一張稚氣的臉也開始逐漸浮出稜角。這是世上僅剩,一個毫無血緣關係切更加血濃於水的親人。
『瀨那他…已經不是孩子了呢…』這些東西他承受就成了…她打算將錢存好,一口氣將欠款還清,這樣子她與瀨那才會真正自由。
將瀨那上衫中的破損補好,咬斷線頭,真守拿出籃中未完成的刺繡,只有這時她才能稍稍撫平內心的些許愁思。
冷白雪面上開出的一剪孤單梅花,迷路的彩蝶在布上活著,一針一針…